文/王剑
我们在2000年代便开始讲“金融脱媒”的故事，因为西方发达国家大约在更早的1970年代开始这一过程，1980年之后开始加速。这个故事是说，将来资本市场发展，直接融资盛行，融资方和投资方直接通过在资本市场上以证券为工具，直接实现融资，不需要通过银行的存贷款业务了。
而我国近年来直接融资发展加速，对银行资产业务的影响确实有所体现了。
直到后来我学了会计，才明白，除非资本市场上的交易双方是用麻袋装纸币来交易的，否则，这一切还是要在银行账户中完成。因为，融资双方完成交易后，钱还是存在银行。当然，贷款业务是受影响了。
我们用这个小例子开始今天的故事：即使是直接融资，银行依然几乎参与了每个环节，并且，还可能最适宜充当整个融资过程中的总协调人。
原因也直白：现代直接融资并不像我们过去的教科书上写的那么简单，仿佛一群投资人和一群融资企业在手机上的证券交易APP上按几下手指就完成了，而是涉及一个高度复杂的链条。链条上的每个环节可能涉及不同的金融服务商，每个金融服务商在各自的环节肯定是最专业的，但如果要放眼整个链条，能够充当总协调人的，似乎依然只有银行。
因为，随着产业转型升级，现在的融资企业、金融工具日益复杂，已经很难“直接”对接投资人和融资人。
首先，现代的产业非常丰富，已经不是原先的传统制造业、零售业等，对于大部分接受过一定教育的普通人，这些传统产业的商业模式大致都是能理解的，再稍微学一点财务学知识（甚至只是朴素的做生意的常识），也能理解其利润来源。可见，在当时的背景下，我们会觉得，似乎让这些人自行去进行投资决策，似乎也未尝不可。
此时，资本市场能够允许较大规模的散户存在，他们直接购买证券，构成我们最初理解的直接融资。如果直接融资真的这样进行，那么银行的参与度确实很低，存在“金融脱媒”风险。
但现在，这样似乎并不可行。产业转型升级后，各种科技创新、文化创新类的企业增加，它们也在资本市场融资。而它们的商业模式、利润来源、经营风险等，可能已超出大部分普通散户的理解之外，再让散户直接投资，存在严重的投资者适当性问题。
最终，这个直接融资的链条“断”了，被解构成了好几个环节，每个环节均由专业的金融服务商来提供服务，最终大家“几家抬”，实现整个投融资链条的畅通。
这个链条上最重要的三个环节，也就是大家最熟悉的投资银行业、资产管理业、财富管理业。
（1）资产管理业
前文已述，很多在资本市场上发行证券融资的企业，属于产业转型升级后的新兴产业，普通投资者已很难深刻理解，更别说清晰地掌握其收益、风险，如果再自行投资，无异于赌博。因此，发展出资产管理业，建立一只专业的投资员、研究员队伍，他们受托管理投资人的资金，按照一定的风险、收益特征约定，为投资人的利益去投资，并按约定收取管理费。这就会体现为资本市场上机构投资者占比上升。当然，这并不是完全消灭散户，有些散户比较自信，或者明知自己不专业但仍然愿意“博一把”，也无权禁止其入市，但要做好风险控制。
（2）财富管理业
资产管理业“生产”出各种资管产品，每种资管产品都有约定的风险、收益特征，同时市场上又有大量的潜在投资人，需要将这些产品卖给风险、收益目标相匹配的投资人，这就是财富管理业。财富管理业也有专业化分工，有些专业人士擅长服务高净值客户，有些则擅长服务广大农村村民——因为不同人群的服务需求是不同的，所以为了效率最大化而实现专业化分工，并不是什么“嫌贫爱富”。
（3）投资银行业
另一端，资管产品募集了资金后，要投向符合约定的风险、收益特征的金融工具，包括股票、债券、股权、衍生品等，而这些金融工具又是由投资银行业来创设的。投资银行业的从业人员平时服务融资方，在他们面临多种多样的融资需求时，为其量身定做最为匹配的融资方式，其中可以包括贷款，也可包括到资本市场上发行各种金融工具来融资。和前面做投资一样，由于企业类型众多，已经很难存在万金油式的投资银行家，投资银行的专业人士也会形成分工，有些人擅长这些行业，有些人擅长解决另一类难题（银行传统贷款业务的客户经理也有类似的分工，但不如资本市场领域明显）。
这就形成了我们已然熟悉的现代直接融资链条：
可见，当代的直接融资比我们早先课本上的要复杂得多。首先在链条上分为多个环节，由不同金融服务商提供，其次针对不同客户群体还有分工，这导致整个直接融资领域呈现出高度专业化、高度碎片化，全链条组织难度大幅增加。
在这种情况下，遇到信息不对称的机会也更多。比如，某客户因自身的特殊原因，其财富管理需求非常小众，但它接触的金融服务商也很有限，有可能就匹配不了。这就徒增了高昂的交易成本。
因此，最好有一个角色，能够统筹协调整个链条。它不一定需要拥有链条中的所有金融牌照，只要它能够有效协调外部金融服务商参与亦可。但是，它的协调能力得足够强。
说到这里，大家基本上也都认同，目前最有条件充当这个角色的还是银行。
首先，链条上的每个角色，其实都是银行的客户。零售客户、对公客户、金融机构客户。其中，资产管理机构、投资银行是商业银行的机构客户，企业是对公客户，个人是零售客户。银行拥有了对这链条上所有角色的有效触达，如果服务得好，那么银行就有可能了解他们的需求，也了解他们的能力。
然后，银行也持有链条上的大部分金融牌照。我国商业银行业实施一定程度的混业经营，允许银行通过参股、控股的方式参与非银行金融服务，包括资产管理（公募基金、保险、信托等）、直接投资（AIC），然后银行自己也能从事产品托管、债权类投资银行（权益业投资银行还不行）、金融产品代销等相关业务。因此，旗下拥有多类金融牌照的银行，自身基本上能够覆盖上述整个链条。
当然，这种全覆盖还只是一个理论能上的力，现实中还要考虑本行自己旗下的某一金融机构能否胜任全部客户服务。事实上，国内的一些金融牌照众多的银行集团，并一定能够做到让旗下每块牌照都是非常“能打”，往往有些牌照很强，有些很弱，谁也不是全能选手。因此，为了更好满足客户的多元化需求，并不一定随时使用自己的牌照，而是协调外部合作伙伴参与进来。比如，拥有基金、保险牌照银行集团，也会积极代销其他机构的金融产品，以便于自己客户有更多选择。
因此，不管是全能银行集团，还是牌照不多的中小银行，最终都会走上组织合作伙伴、协调直接链条之路。
综上，在现代直接融资链条中，银行因为拥有最为全面的客户覆盖，因此最适宜充当总协调人角色，将不同人群、不同牌照撮合在一起，使整个融资链条顺畅成行。
在这个过程中，银行至少需要做到两个事：
（1）了解各方角色的各自需求；
（2）了解有谁具备满足上述某种需求的专业能力。
以此来实现最终的撮合。
而对银行的回报，一是让在本链条上接受服务的各方客户（个人、企业、金融机构等）将自己的结算资金存放于本行，形成廉价的资金来源，用于资产运作；二是对中间的一些环节可以收取手续费或佣金。而这两类收入占比孰高孰低，并无定论，并不一定是中间业务收入占比高，因为如果服务得好，留存的廉价资金多，那么净利息收入也不会差。
最后，还是落脚到银行自身的协调能力上。正如前文如言，银行充当直接融资链条的总协调，并不一定苛求银行自己旗下的牌照个个能打，但你得随时找得到能打的自身资源或外部合作伙伴。这考验的是银行的协调能力，具备优异资源协调能力的才能叫总协调人。
而协调能力对我们目前的银行业，则是一个较大的挑战。我们面临的现状是：由于大部分银行还是传统的职能部门制，因此规模越大，沟通成本较高，协调难度就越大。大银行人员较为专业，但协调成本就高。规模小一点的银行，协调能力会好很多，但中小银行员工的专业能力则差一些。面对直接融资专业化、碎片化这两大特点，既要专业，又要能协调，做到这样两全齐美的银行，目前仍然是一大挑战。
因此，直接融资时代，银行并不必然会被淘汰，而是取决于自身的专业能力和组织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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